文|舒平
這一次的情感故事,源自一個電話,我的朋友秀文在她孩子初中第一個期中考試成績出來后,問我,你家孩子考得怎么樣?話題由此引開。那天是2022年11月15日,全球人口突破80億,“我是80億分之一”的話題在熱搜上沸騰。秀文,你,我,我們都是浩瀚人海中最渺小的一個,但也是獨一無二的一個,值得拼盡全力去好好生活。
父母,只求他們平安無事
“吳中霜雪晚,初冬正佳時。丹楓未辭林,黃菊猶殘枝。鳴雁過長空,纖鱗泳清池。氣和未重裘,臨水照須眉。悠然據石坐,亦復出門嬉。野老荷鉏至,一笑成幽期。”這首南宋陸游的古詩《冬晴》,一到初冬,就成了大家欣賞和向往的美好畫面。
今年,濟南的冬天來得也有點晚,暖氣已經燒得熱乎,趵突泉的菊花還姹紫嫣紅,從東門進去,一路金菊迤邐,老人們圍坐在楓溪邊的楓榭石桌旁,興高采烈地打牌、閑聊,石欄溪畔,柳樹尚綠,楓葉華麗明艷,也是歲月悠長,怡然自在。
每次看見這樣的場景,秀文很容易想起自己的父母。她家姊妹三個,她是老幺。她生大女兒妮妮那年,母親從農村老家來幫她帶孩子,一輩子住慣了大院子的母親,剛來濟南那兩年,夏天不習慣關著家門,總要把門敞開著才覺得透氣；冬天,不習慣家里悶熱的暖氣,出門進門換衣服也總嫌麻煩。但這些都抵不過對孩子的愛,到妮妮上初中之前,母親大多時間都在幫她看孩子。
中間當然也回去,畢竟老父親獨自一人在家,雖然父親和母親吵了一輩子,分開住兩邊清靜,但到底不放心。父親是固執的人,堅決不愿意來城里,覺得不自在。因為愛抽煙,愛喝酒,父親早早查出了輕度肝硬化,秀文為著他的健康著想,沒少勸他,少抽煙,少喝酒,但他都當耳旁風,一個人在家,大早晨的,去田野里轉一圈,回來就著花生米就是一頓酒。
秀文二女兒迎迎出生那年冬天,母親體檢檢查出心臟不好,要盡快做手術,一家人愁眉不展,四處張羅找醫生,讓母親住院治療,母親堅決不同意,大姐大姐夫、二姐二姐夫都來家里,那么多人七嘴八舌依然勸說無效,最后幾乎鬧僵了,母親執意要回老家,這一回去就是三年多,沒有再來過。
每到周末,秀文給母親打電話,母親總笑聲爽朗地說:“沒事,一點都沒事。”放下電話,秀文還是會陷入深深的自責,她太了解母親,永遠怕花錢,怕給女兒們添麻煩。母親這輩子最大的遺憾,是沒讀過什么書,沒什么見識,所以她總說,“你們好好讀書,將來不要像我這樣一輩子睜眼瞎。”
其實母親手很巧,無師自通學會了縫紉,一家人的衣服都是自己做,受她的熏陶,秀文從小喜歡畫畫,幻想長大了可以當服裝設計師。但那個年代,農村出來的女孩子有幾個當服裝設計師的?高考填志愿,秀文很務實地填報了財會專業,對她來說,有一份扎實的工作比夢想來得重要得多。
一晃她已到中年,有房有車有兩娃,但是,生活并沒有給她喘息的機會,母親的心臟病就像懸在她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,夜半夢回,總會突然驚醒,感到后怕。她多希望,父母親就像趵突泉公園那些打牌、閑聊、聽戲的老人們一樣,可以輕松自在地安享晚年,或者,像陸游詩里的老農們,在晴朗的冬天,悠閑自在地曬著太陽,和鄰里鄉親們輕松說笑。
一句話,她只希望他們平安無事就好。
孩子,永遠是最大的軟肋
“在最豐美華麗的季節,你的辛勞不會一無所獲。”秀文很少發朋友圈,但微博、微信、抖音有空也會看看,時不時會在腦子里記下一兩句心靈雞湯。這句話是勉勵自己,也是勉勵女兒妮妮的。
妮妮正是學習成長最關鍵的時期,但那孩子完全沒有吃苦學習的精神。前些天,秀文去妮妮學校參加家長進課堂活動,看見校園走廊有許多警句,其中有一句讓她印象非常深刻:“輕松學習,就像在沙子上寫字,今天寫上,明天就消失了。”道理很簡單,不勤奮、不刻苦,哪有隨隨便便得來的成績?
從妮妮還在上幼兒園,她就給妮妮報了珠心算,上小學后,又一直學奧數,英語也是線下線上不敢放松。但就是這樣,妮妮的成績還是差強人意,數學尤其是短板。不止一次,母女倆為了學習大動干戈。妮妮不知道哪來那么大的脾氣,動輒像火山一樣爆發,又哭又喊:“我不喜歡數學,你為什么非要我學奧數?”她當然知道,妮妮喜歡畫畫,和她小時候一樣,毫無道理地喜歡畫畫,可是如果學不好數學,她未來的人生有多大的機會去隨心所欲地畫畫?
讓秀文更驚訝不已的是,妮妮班上有一位女同學,剛剛上初中一年級,竟然有輕度的抑郁,他們班有一個班級群,常常到晚上十二點多,那個女生還在群里自說自話,發一些讓人看了非常揪心的圖片。秀文既擔心那個小姑娘,也常常很疑惑,十三四歲的孩子到底都在想些什么?這個年齡,不拼盡全力學習,將來怎么辦?
更讓秀文百思不解的是,她家的小不點,剛剛上幼兒園中班的迎迎,因為性格太內向、不合群,她這個做媽媽的被老師好一通教訓,老師皺著眉頭說,別的孩子上學,眼睛都亮晶晶的,老師講故事,會開心得哈哈大笑,但是迎迎好像不會笑,膽子也特別小,問秀文在家里是不是對孩子太嚴厲?秀文一頭霧水,老大老二一樣教育,老大是個火爆脾氣,老二怎么就這么膽小呢?
秀文的困惑還有許多,她從來不喜歡多愁善感,記得上大學時有一次聽講座,男生女生熱烈地討論林黛玉好還是薛寶釵好,她聽得昏昏欲睡,到現在也沒有讀懂《紅樓夢》,她早年愛看的是《鋼鐵是怎樣煉成的》,她反反復復地讀,并且學以致用,以鋼鐵一樣的意志去學習枯燥的財會知識。
那天去濟南的英雄山文化市場,看見幾位阿姨剛剛上完老年大學,正在熱烈地討論畫畫課,她覺得這個很不錯,等她退休了,她一定也去老年大學學畫畫。但現在肯定不行,在她的人生排序中,少年時,生存大于夢想；中年時,責任大于愛好。
但是孩子們這一代完全不一樣了,不要說《鋼鐵是怎樣煉成的》,她讓妮妮讀路遙的《平凡的世界》,讀史鐵生的《我與地壇》,妮妮飛快看完,一轉頭,又津津有味地看《哈利·波特》去了,在豐富的物質條件下長大的孩子,是看不見生活的艱辛和困苦的。除了嚴厲地要求孩子們刻苦學習,秀文坦白說,她并不知道還有什么更好的教育。就連周末帶孩子們去趵突泉玩,她也不忘提醒妮妮,好好觀察,回家正好寫一篇周記。
生活,別辜負熱愛它的人
“意料之外,情理之中。”說這話的是秀文的老公建豪,46歲的建豪是比較早的那一批網絡程序員,在大家印象中,程序員都是“格子衫、近視、發量堪憂、沒有審美……”建豪不幸全部中招,但這些有什么好說的呢?建豪一臉問號。
建豪全部的興趣都在電腦上,這并不意味著他不關注秀文和孩子。他是一個永遠向前奔跑的人,在電腦的世界,你如果停滯不前,瞬間就會被淘汰,在生活中也一樣,過去的事就過去了,還反反復復回頭干什么?這是他最不理解秀文的地方,秀文學財會,按說很理性,但她又總是很情緒化,動不動沖孩子們大吼大叫,這有用嗎?迎迎膽子小,不都是她吼出來的嗎?
建豪更習慣于量化處理問題,一件事,從1到10打個分,2分3分,就不用過多地去管它,7分8分,有點嚴重,就分析問題出在哪里?我們可以做什么?解決的辦法是什么?超出能力范圍的事,就試著去接受它,不過多地消耗情緒。
比如,岳母心臟有問題,老人怕花錢不愿意手術,現在在老家保守治療,定期檢查,狀態也還不錯,那你再自責擔心有什么用?上次回去,岳母和岳父在院子里種了一院子的菜,綠油油的,看著舒服,吃著也高興,不挺好的嗎?兩個老人在一起,也互相有個照應,這也是利大于弊的地方。
妮妮不喜歡數學,喜歡畫畫,你這當媽的為什么非要按你的意志擰巴著來?現在的教育競爭的確比我們那時候更激烈了,但是選擇也更多了,不一定非要走我們走過的路,對不對?迎迎膽子小,這是最心疼的事,只要家長不粗暴嚴厲地對待孩子,只要她慢慢有了安全感,她就會勇敢地表現自己。
“你說得都對,那你也來管管孩子啊!”“我怎么沒有管孩子?”“你說說你管了多少?”“這是多少的問題嗎?我們現在就事論事,你不要轉移話題。”“我怎么轉移話題了?教育孩子是我一個人的事嗎?”“我沒說教育孩子是你一個人的事,我們都有責任,不正在一起想辦法嗎?”“你不用紙上談兵,你少在網上呆著,多抽出一點時間陪我和孩子,問題就都解決了……”
“啪!”原本還算愉快的視頻聊天,忽然一片黑屏。秀文氣得咬牙切齒,建豪也直搖頭,他沒有辦法和秀文溝通,秀文的話永遠沒有重點,東拉西扯,沒完沒了……他不知道,比起講道理,多一點陪伴,多一點擁抱,多一些理解,多一些傾聽,會更好地緩解秀文情緒上的焦慮和緊張。
秀文是我的朋友,她的故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,“生活是萬物的基礎”,父母、愛人、孩子是我們生活中最重要的部分,我們常常眉毛胡子一把抓,陷入千頭萬緒中。生活有答案嗎?也許有,也許沒有,每一個人走的都是一條全新的路,需要勇氣,需要信心,需要一點點去摸索,去思考,去調整,去改變,而家人和朋友的意義就在于,不管這條路多么曲折艱辛,我們都始終陪伴在彼此身邊,不離不棄。
世界上有8000000000人,而你,是我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。在他人看不到的地方,我們都在努力地認真地拼盡全力地生活,愿生活亦不辜負每一個熱愛它的人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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