來源:秦朔朋友圈
·?這是第5197篇原創首發文章 ?字數 3k+·
一季度各大城市GDP數據出來了,蘇州今年一季度的GDP被成都超越,有些出人意料。而各大媒體上,你來我往的文章解讀,也挺精彩。
比如,“奔流財經社”有一篇文章,分析了一些蘇州的產業機構,然后說出兩個原因:蘇州主導的消費電子類產品近些年銷量下滑嚴重,以及沒有趕上新能源的快車道。而《蘇州日報》也刊發了一篇文章,從外資質量、科創能力、資本規模等多維度來闡述蘇州的實力。
作為一個在蘇杭兩地過著“雙城生活”的普通市民,這種宏觀狀況跟我的日常生活沒那么大關系。我理解的蘇州一直是定定心心、十分平和的。如果你是一個急性子,在蘇州是不被欣賞的,因為本地人覺得急不好,“急吼吼”“急吼拉撒”是一句很難聽的話。哪怕你心里急,表面也得篤悠悠、假裝優雅,這是一種蘇州城市崇尚的涵養。
我到了杭州后發現,慢性子反而是不被喜歡的,“急”是一種行動力和執行力。如果你脾氣急,做事風風火火,哪怕莽撞一點,大家反而是欣賞的,會認為你是個做事情的人,而慢條斯理裝優雅,倒是讓人反感。
所以蘇杭兩地,看著文化相近,其實是遠的——我認為蘇州是“大湖”,而杭州則是“大江”。湖泊追求的是平和有內涵、虛懷若谷,縱然水深千尺,表面看也只有層層漣漪;杭州,市區雖有西湖,但更多是錢塘江這個“大江”的氣魄,奔騰湍急、勇趕潮流。
如果用“湖泊”文化來理解蘇州,就能理解很多事情。比如有些媒體認為蘇州沒有趕上新能源的潮流,其實“趕趟”從來不是蘇州性格,人們對“風口”“潮流”并不關心。
用董宇輝的話說,這是一種“定力”,但或許也是一絲保守。但是在杭州呢,潮流是一定要趕的,叫做“杭兒風”,大家對新事物有一種頂禮膜拜的追逐和熱情。
蘇州的GDP一直是高的,相比之下,居民收入卻遜色一些。就我所知,很多人包括我自己在蘇州過著一種“空間套利”的生活,在上海工作賺取上海薪資,然后在蘇州生活、消費。優質的產品服務、相對低廉的房價、物價,讓蘇州生活顯得十分有“性價比”。
這座城市,它從來沒有太強烈的“物欲”,很多本地人,無論富裕貧寒,都過著差不多的生活——早上吃一碗十來塊錢的蘇式面,晚上沒什么夜生活,也有生意好的酒吧夜店,但這種熱鬧和城市的經濟地位并不匹配。
沒有強烈的欲望,也不知道這是好還是不好。因為我去過大部分城市都是“欲望兇猛”,比如成都,成都街頭的小吃店、酒吧街,夜晚都如白晝。九十點鐘吃個宵夜,就像晚餐的飯店,吃飯喝酒還會猜拳,熱鬧得讓人羨慕。
而蘇州的夜則是靜悄悄的,吃完晚飯幾乎沒什么夜間活動。浙江朋友來蘇州,我帶他們去條學士街這樣的宵夜街,他們也挺失望的。因為蘇州的街巷比較小,熱鬧繁華的程度不及他們的想象。
有媒體評論,說蘇州到了“中年危機”。這話有些過慮了,蘇州有兩大“主義”,這兩大“主義”雖不能說是萬年長青,但肯定可以沖破中年危機的。
這兩大主義就是,產品主義和長期主義。
先說說產品主義
有些外地的朋友覺得蘇州很矛盾,你說它是旅游城市吧,它又是最強工業城市。在很多城市,工業和旅游是很難結合的,但蘇州做到了。
這是為什么呢?我認為,這和明清時期,蘇州擁有發達、門類齊全的手工業大有關系。
自宋元以來,蘇作技藝就是享譽全國、引爆潮流的。像琢玉、雕金、鏤木、刻竹、髹(xiū)漆、裝潢、針繡等技藝,不僅成為江南文化的代表,還延伸和發展到宮廷文化,從而影響海內外。
蘇州曾經在中國國際進口博覽會上設立了“蘇作館”,展出12個蘇作門類,36位工藝美術大師和非遺傳承人的200余件藝術精品。
那有人可能會說,這些都是歷史,和今天當下的工業、制造業有什么關系呢?
我認為是有關系的。正是蘇州的工匠傳統轉變為了現代的工程師,這也叫做——道技互進。
道技互進,指的是學者精神和工匠技藝的結合。這是蘇州非常有特色的傳統。早在江南早期工業化進程中,出現了“技入乎道”(工匠+學者)到“道入乎技”(學者+工匠),再到“道技互進”(工匠與學者互+)的歷史過程。這是讓產業技術理論化、科學理論技術化,再科技社會化和產業化的歷史現象。
這份道技互進的蘇州傳統并沒有失落。
我有一個蘇州鄰居,今年70歲了,他早些年因為特殊時期只是初中畢業,后來進了蘇州半導體廠,進廠后自己讀夜大。他說80年代的夜大請來的都是北京、上海甚至臺灣的專家。他在夜大里自學成才,隨后在90年代,開設了自己的電子設備廠。
這是一個很儒雅的老人,現在發揮余熱,以幫鄰居們維修小電器為樂。誰家的面板、遙控器、小家電壞了,他都會很熱心地修。我們都很震驚,幾乎沒有他修不好的東西。
蘇州還有一位80后的著名翻糖蛋糕師,名叫韓磊,他自學工筆畫、剪紙、泥塑等技藝,在翻糖蛋糕中融入蘇繡、青花瓷等中式元素,在國際比賽中屢次獲獎。在2019年意大利舉辦的世界冠軍杯上,他制作了一個《孫悟空》,拿下兩個大獎。
產品主義從沒有在蘇州失落,新一代的蘇州產品盛開在世界上的每一個角落。
|獲獎作品《孫悟空》
再說長期主義?
長期主義是很多人對蘇州的評價,2500年的歷史,又美又老又富,這不是長期又是什么呢?
我和大家分享三家小店,一家開了20年,一家開了40年,還有一家開了100年。
這三家店,其實非常平凡、普普通通。這樣的小店,在蘇州的街頭巷尾實在太多。
第一家店,是我好朋友的影樓,她開了20年。最早開在盤門景區附近。雖說是景區,但盤門一直被叫作“冷水盤門”,因為人氣不旺。古早的蘇州人做生意,對盤門是比較忌諱的。生意人迷信“水生財”,冷水生不了財。
她選擇開在那里也是沒辦法,因為當時租金低,但她一開就是20年,從夫妻老婆的兩人店,開到了現在幾十個人的團隊、數千平米的規模。店也從盤門搬到了園區CBD。她有一群自己的忠實老客戶,就算沒有引流,沒有新增,靠著這群老客戶,她也能有滋有味地活下去。
她曾經跟我聊過“海馬體”模式,她很羨慕,覺得杭州人有創新、腦子活,早早地擁有了資本思維、互聯網思維。而她好像還是“笨功夫”,是在“前現代”,靠一點老客戶賺一點辛苦錢。但是要改變,也不容易。更何況二十年里,她的客戶都漸漸成為她的朋友,相互關照、彼此照應,這何嘗不是一筆巨大的財富。
還有一家店,是一家裱畫店,開于1980年,從來沒有搬過,甚至連裝修都沒有變過。想想“裱畫”這是一門多么古老的手藝,但他有聲有色地經營了四十年。這是為什么呢?
因為這里不僅裱畫,更是一家“畫廊”。老板對美術非常在行,他自己懂藝術,懂收藏。看著是不起眼的門面,平日做做裱畫的小生意,其實里面不乏名家珍品。
他的店沒有畫廊一般專業布展,有點亂糟糟,像是舊貨店。但畫是要去“淘”的,有時他心情好會給你推薦介紹,博學豐富的藝術知識讓人欽佩。
他開了四十年,當年也沒有互聯網,靠著口碑成為了“小圈子”里的“大品牌”。店里不少客人,都是不遠千里,外地慕名而來的。
最后一家店,是一家百年書店,一家四代在一條市井小巷中守候,名叫“文學山房舊書店”,它創始于清代光緒年間,現在是由第三代傳人、97歲高齡的著名出版學家江澄波及其兒女共同經營。
每天早上九點開門,下午四點半打烊,一年只有年初一、年初二休息兩天,其余時間都是照常上班的。這家店也就20多個平米,三個書架都是滿滿當當,有很多古籍書、地方志還有古醫學著作,比如《千金方》。往里面是一張寫字臺,是老人平日整理和修補古書的地方。
像這樣的店,在蘇州,尤其老城區的街頭巷尾還有很多很多。有些是因為老板早些年買下了鋪面,但有一些是將某類產品運營到了極致,做到了“小產品、大品牌”,老板也成為了“小圈子、大人物”。
物是人非的時代暈眩之下,蘇州平凡的保守,讓人有一種很難得的安全感。中學賣衣服的服裝店,老板娘還開著,只是已經穿不了她家的衣服了。當我和外地朋友聊起這些店,他們也很驚詫,因為在杭州上海一家店沒有國資背景,開個三年五年都很難,蘇州的私人老店幾乎是一項奇跡。
當然我也不認為“私人老店”的長期主義就一定是好的,不是所有的“長期”都有價值。
開影樓的朋友說起“海馬體”時眼中憧憬的光芒,我深深地理解。這不是欲望,而是一個普通人進取創造的渴望。但她沒有仿效的打算,因為求安逸嗎?這也是很多蘇州人被詬病的缺點之一,我覺得不是“安逸”那么簡單,而是“想要卻不敢”。求的不是安逸,只是缺乏自信!
蘇州創新的活力還沒有被完全激發,它不缺好產品、好服務,缺的是一點新思路、新模式,缺的是來自草根民間、野蠻生長的試錯勇氣。
蘇州的魅力是一分來自于平凡日常的傳奇,初見平淡,說來尋常,但在日復一日中積累了巨大的能量。而我們普通人的成長,不也是依靠時間和積累嗎?蘇州就是一座屬于我們普通人的城市。努力可能會被時代錯過,但終不會被時間辜負,所謂“涓流積至滄溟水”,湖泊最終也將匯流大海,這是平凡之路,也是成長之路。
特別聲明:以上內容僅代表作者本人的觀點或立場,不代表新浪財經頭條的觀點或立場。如因作品內容、版權或其他問題需要與新浪財經頭條聯系的,請于上述內容發布后的30天內進行。